制定战略:五位经营者公开材料里的同一个动作

以《蔡钰·商业高手心法 20 讲》第三章的五个讲题为索引,从徐直军、刘强东、黄仁勋、王兴、杨国安的公开发言里,拆出战略从产业判断落到公司动作的完整链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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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场年度战略会开了三个小时。前两个半小时是趋势:宏观怎么走,AI 到哪一步,行业集中度在变。最后半小时落到一个数字,明年营收增长百分之三十。散会以后每个人回到自己的部门,按去年的方式继续干活,因为中间那一段(所以我们接下来做什么、不做什么、凭什么做得成)根本没有出现过。这不是没开会,是战略会开成了趋势分享会。

这篇笔记的由来是得到 App 上《蔡钰·商业高手心法 20 讲》的第三章「制定战略」,五讲分别请徐直军、刘强东、黄仁勋、王兴、杨国安讲各自的方法。我手上只有讲题目录,没有课程正文,所以下面写的不是课程转述,而是拿这五个讲题当索引,回到每一位在公开场合留下的可核验材料,看他们自己是怎么说的。凡是引号里的话都标了出处,没有出处的判断都写成我的判断,不会替谁编一句他没说过的话。

先说结论

  • 战略的起点不是盘点自己有什么,而是先对产业终局下一个明确判断,再倒推回今天该动什么。
  • 约束不是战略的敌人,是战略的输入。写死的限制条件反而能把可选项砍到能决策的数量。
  • 共识不是在大会上通知出来的,是在大会之前一对一谈出来的。

徐直军:先把终局想清楚,再倒推今天

华为副董事长、轮值董事长徐直军在 2024 年华为全联接大会的主题发言里,把这个动作说得很直白:「只有先思考清楚智能化时代企业的未来方向,然后以终为始,来思考今天的战略和行动,是非常重要的。」他随后给出的不是行动清单,而是一幅对终局的描述,也就是他说的智能化时代企业的「六个 A」:自适应体验、自演进产品、自治的运营、增强的员工,这四个是效果;全量全要素全联接、智能原生基础设施,这两个是基础。

值得注意的是接下来那段。谈到算力时,他先把约束摆上桌:「美国在 AI 芯片领域对中国的制裁长期不会取消」,中国半导体制造工艺「将在相当长时间处于落后状态」。然后从这个前提里长出结论:「立足中国,只有基于实际可获得的芯片制造工艺打造的算力才是长期可持续的。」于是战略核心变成「基于实际可获得的芯片制造工艺,计算、存储和网络技术协同创新,开创计算架构,打造『超节点 + 集群』系统算力解决方案」。约束在这里不是遗憾,是把路线从「追单芯片先进性」切换到「拼系统算力」的那把刀。

同一场演讲里还有三句反过来说的话,都是「不是每个企业都要」开头:不是每个企业都要建设大规模 AI 算力,不是每个企业都要训练自己的基础大模型,不是所有的应用都要追求「大」模型。这三句是产业判断,也是华为云的销售逻辑,两者并不冲突,但读的时候值得分开看。

对读者的可操作含义:写战略的第一段不要写「我们有什么」,写「五年后这个行业长成什么样」,而且要具体到能被证伪。第二段写「哪些条件在这五年里改不了」。第三段才是今天动什么。三段之间要有推导关系,缺了任何一段,剩下的就只是愿望。

刘强东:一条主线,加上一本算得清的账

2025 年 6 月 17 日晚,刘强东在一场分享会上讲了京东决策背后的逻辑,发言全文流传很广。他给京东的战略画了一条排除线:「京东集团所有的业务,我们只围绕着『供应链』展开,如果跟供应链无关的事情,我从来不碰。」外卖在他的叙述里也不是新赛道,「我们做的是背后的生鲜供应链」,前端「卖饭菜我可以永远不赚钱」。

更值得学的是他讲 2009 年进大家电时的算账过程。当时所有投资者都反对,他的依据是一组行业数据:中国家电品牌商全行业净利润不到 2 个点,而国美、苏宁两大零售巨头净利率高达 6%,毛利率 17% 到 18%。「我算了一下,如果我们在线上卖家电,可以把成本降到 6%,意味着我毛利率做到 8% 就能赚钱。」他把这条判断总结成一句话:「不是说冒进地过度自信,是分析了产业的经济利益的分配、行业的成本。」

同一场分享里他给出六字战略「体验、成本、效率」,并给成本填了具体刻度:京东自营的零售综合费用率只有 10%,「全世界能够做到成本只有 10% 的,全世界只有五家公司」,传统商超需要 20%,国美苏宁需要 15%。库存周转「30 到 50 天」,他认为能优化到 20 到 25 天,而「优化一天,未来就是 100 亿的现金流」。国际业务同样是一句排除句:「京东的国际业务不走跨境电商的模式,我坚定地认为跨境电商的模式长期来看不可持续」,代之以本地建团队、本地采购、本地发货,先签 1000 个中国品牌,「又得干五年」。

对读者的可操作含义:一条战略主线的价值在于它能否排除事情。如果你的战略句子放到任何一个提案上都说得通,它就没有在做战略。另一半是账:新方向要能写出「利润今天分配在谁手上、成本结构里哪一段虚高、我进去以后这两个数字变成多少」。刘强东这段话里最反直觉的是他并不打算把省下的都留给自己,「三毛五理论」主动把三分之二的利润让给品牌商,理由是产业链上游不赚钱,自己也活不长。

黄仁勋:夹缝里的战略,是把生存期当决策周期

《纽约客》2023 年 12 月那篇长报道里有一段被反复引用的往事。1996 年英伟达资金见底,黄仁勋裁掉了公司一百来人里的一半以上,把剩下的钱全押在一批还没验证过的芯片上。「成功率是五五开,」他对记者说,「但反正我们也要倒闭了。」这批芯片就是 RIVA 128。产品上架时,公司账上的钱只够发一个月工资,结果四个月卖出一百万片。此后很多年,他在员工会议的开场白都是同一句:「Our company is thirty days from going out of business.」这句话成了英伟达的非官方座右铭。

夹缝里的另一半打法是不去夹缝。同一篇报道记录了英伟达内部的一条管理箴言,鼓励员工去做「zero-billion-dollar market」(零亿美元市场),指的是既没有竞争对手、也没有明显客户的探索性产品,CUDA 就是典型。2006 年底 CUDA 发布时华尔街的反应是沮丧,公司「花了数十亿去瞄准学术和科学计算里一个偏僻的角落」,到 2008 年底股价跌了七成。CUDA 的下载量在 2009 年见顶,之后连跌三年。真正的转折来自外部:2012 年 Hinton 的学生 Krizhevsky 和 Sutskever 用两块从亚马逊买的 GeForce 显卡训出了 AlexNet,证明专用 GPU 训练神经网络能比通用 CPU 快上百倍。黄仁勋在一个周五晚上发邮件宣布一切转向深度学习,「到周一早上,我们就成了一家 AI 公司」。

对读者的可操作含义:这个故事里有两个不该混起来的动作。一是在生死关头把赌注收拢到一件能改变生死的事上,这是被逼的,代价是裁掉一半人。二是在还没到生死关头的时候,长期养一个没有客户的方向,这是主动的,代价是七年难看的财报。多数人记住的是第一个,能拉开差距的是第二个。「三十天就要倒闭」不是危言耸听的表演,它的功能是把决策周期从年压到月,让公司在还有选择的时候就动。

王兴:AI 面前,防守没有阵地可守

这一讲的讲题是「AI 时代,唯一有意义的战略是进攻」。我要先说清楚一处措辞差异:我查到的王兴公开原话是「唯一合理的策略」,不是「唯一有意义的战略」。2025 年 3 月 21 日晚美团业绩电话会上,他第一次对外披露美团在 AI 上的布局,说「美团的 AI 策略是进攻,不是防守。当 AI 这样革命性的事物到来时,唯一的合理的策略,不是试图捍卫你现有的模式,而是尝试利用你已有的资源进攻。」一年后的 2026 年 3 月 26 日财报电话会,他重复了同样的判断,措辞仍是「唯一合理的策略是进攻,而不是防守」。讲题的说法接近但不完全一致,引用时按原话为准。

把两次发言放在一起,「进攻」的含义比字面窄得多。2025 年那次他把 AI 策略拆成三层:用 AI,在产品里做出新的 AI 产品,以及自建大模型。2026 年那次他给出一条明确的排除:美团「不会盲目追求成为『词元(Token)工厂』」,而是把 AI 用来「改进、加强甚至彻底变革本地服务这一核心业务」。他给出的例子很具体:在望京办公,朋友在中关村,两小时内要找一家位置居中、味道不错、方便停车的川菜馆,要答好这个问题需要地图信息、POI 信息和餐厅实时供给信息,「这是通用 AI 所欠缺的能力」。自研基座模型叫 LongCat,App 里的助手叫「小团」。

所以王兴的进攻不是换赛道,是把 AI 压在自己最厚的那块资产上(物理世界的商家、履约和真实评价),然后拒绝在自己最薄的地方(通用模型的规模竞赛)跟人比大小。他自己的表述是美团处在「连接数字世界和物理世界的桥梁」的位置上。

对读者的可操作含义:技术浪潮来时,防守之所以不成立,是因为要守的那个模式本身正在被重新定义,守住流程等于守住一个即将失效的假设。但进攻要有落点,落点应该是「我有而别人短期拿不到的东西」。先列出这类资产,再问 AI 能不能让它们值钱十倍,比直接问「我们要不要做大模型」有用得多。

杨国安:务虚会是一条共识生产线,不是一次会议

杨国安是腾讯集团高级管理顾问、总办成员,也是「组织能力杨三角」的提出者。这个框架说的是,一家公司要有某种组织能力(创新、低成本、服务等),得同时解决三件事:员工能不能做出与这种能力匹配的决策和行为,员工愿不愿意(每天关心和追求的事情跟公司要的能力是否一致),以及公司允不允许(管理环境和支持政策是否配套)。他在 2025 年第 3 版新书发布会上把它和战略串成一个公式:战略 × 组织能力 = 持续成功。乘号的意思是任何一项为零,结果为零。

腾讯的战略务虚会有固定节奏。据他 2019 年接受《中国企业家》采访时的说法,务虚会「每半年一次,不谈日常事务,只谈长远的事情」,此外每月有战略会、每双周有总办会。2018 年 9 月那次原定去冰岛,管理层判断内外形势后改成在香港闭关两天,就是后来外界知道的「香港诊断会」,随后是 9 月 30 日的组织架构大调整。

值得抄的是流程本身。按他讲述的顺序,一次真正产生共识的务虚会是这样跑的:

  • 先找一个触发点把问题摆上台面。那次的触发点是内部敬满度调研分数下滑,有人提议加强战略沟通,他的回应是「不是战略沟通,我觉得更根本问题是缺乏战略共识」。
  • 大会之前先开小会,核心成员逐个一对一访谈。他的原话是「所有大会之前要先开小会,重要的事情都在小会上解决,全部摸完底了,大概知道大家在大会上要讲什么,大会才能形成共识」。
  • 会上由一把手第一个发言定调。他提到是让马化腾先讲,「他说我也很焦虑的,讲完其他人就可以讲了」,作用是先把说真话的尺度划出来。
  • 引导者只负责流程,不负责答案。「问题诊断不是我提出来,解决方案也不是我提出来,全部是集体智慧」,他把自己的角色称作 facilitator,并自称「内部的局外人」,因为不分管业务、没有既得利益,判断更容易被听进去。
  • 共识按圈层往外扩:15 人总办达成共识,再开约 30 人的 CVP 扩大会议,再开面向中层干部的战略管理大会,全部走完才对外官宣。

他还给出了变革发生的条件,需要内外两个信号同时出现:外部环境发生变化,加上内部矛盾浮现。2012 年是移动互联网兴起叠加各团队都在做手机端带来的冲突,2018 年是 5G 与 AI、大数据、云计算的技术跃迁叠加各团队都做 to B 却形不成合力。

对读者的可操作含义:如果你的战略会总是开成趋势分享会,问题多半不在议程,在于会前没有小会。共识是一对一谈出来的,会议只是把已经谈成的东西过一遍并公开承诺。另外两条也便宜好用:让级别最高的人第一个自曝焦虑,把安全区划开;把主持人和方案提出者拆成两个人,主持的那个最好没有地盘。

本文没有覆盖的

课程正文我没有听过,所以每一讲的实际主张可能和这里的整理不同,尤其是讲题措辞与主讲人公开原话之间的偏差(王兴那句最明显)。五位经营者的公开发言都有场合属性:徐直军是产业大会主题演讲,也是产品发布;刘强东那场是分享会实录,由媒体整理并注明「略有删改」;杨国安第 3 版新书那篇来自中国日报网,页面底部标注为推广信息。这些材料适合看方法,不适合当作对各自公司经营状况的中立评价。

这是系列的第三篇。其余四篇:第一篇 看懂宏观、第二篇 寻找机会、第四篇 打造产品、第五篇 长期不败。

参考

核验日期均为 2026-09-05,链接可访问。

  1. 徐直军,《拥抱全面智能化时代》,华为全联接大会 2024 主题发言,2024-09-19
  2. 华为第 21 届分析师大会新闻稿(徐直军「全面智能化之路」主题演讲),2024-04
  3. 《刘强东分享会发言全文,首次阐释京东决策背后的逻辑》,DoNews 整理,2025-06-18
  4. Stephen Witt, How Jensen Huang’s Nvidia Is Powering the A.I. Revolution, The New Yorker, 2023-12-04
  5. 《王兴:美团的 AI 策略是进攻,不是防守》,21 世纪经济报道,2025-03-21
  6. 《美团 CEO 王兴再谈 AI 战略:唯一合理策略是进攻 不追求成为 Token 工厂》,澎湃新闻,2026-03-26
  7. 崔鹏,《对话杨国安:如何重燃腾讯》,《中国企业家》,2019-11
  8. 《「杨三角」理论第 3 版重磅发布》,中国日报网,2025-09-03(页面标注为推广信息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