寻找机会：陆奇、李丰、胡时伟、曹勖文各自的公开方法

打开一个空文档，标题写「AI 现在能做什么」，两个小时后列出十七个方向：AI 客服、AI 陪伴、给某个垂直行业做 Agent、做机器人手爪、做推理芯片、做一个更好用的会议纪要。每条都说得通，每条都能写出三句话的理由，然后就卡住了：没有哪一条比另一条更值得做，因为用来排序的那把尺子根本没有建立起来。「寻找机会」这四个字，在这一刻是空的。

这篇里的四位主讲人，来自《蔡钰·商业高手心法 20 讲》第二章「寻找机会」的目录：陆奇讲「怎样推导未来十年的创投机会」，李丰讲「AI 下半场的三个创投机会」，胡时伟讲「下一代企业长什么样」，曹勖文讲「四种方式找到好的创业想法」。下面写的不是这四讲的内容。课程正文我手上没有文本，公开渠道也检索不到讲稿，所以这篇的做法是把那份目录当成索引，回到四个人各自的公开演讲和公开文章里，整理他们在别的场合讲过、并且能核对原文的东西。每一处引述后面都跟着可以点开的出处；没有出处的话，我不会替他们说。

先说结论

• 找机会的起点不是找点子，是先定住一条不会变的需求，再问新技术把满足它的成本挪到了哪里。
• 这四个人的筛子粒度完全不同：一个筛十年的产业结构，一个筛三五年的资金与阶段，一个筛一家公司内部的瓶颈，一个筛一条具体的产品想法。手上的问题卡在哪一层，就用哪一层的筛子。
• 公开材料能给方法，给不了答案。每套方法都带着讲者自己的位置，投早期的人和做企业服务的人，嘴里的「机会」不是同一个东西。

陆奇：先把结构找出来，机会是结构的推论

陆奇是奇绩创坛创始人兼 CEO，此前在 IBM、雅虎、微软、百度任职，奇绩创坛的前身是 YC 中国。他的公开演讲最有价值的地方不是结论，是他每次都会先交代自己怎么推的。2020 年 12 月在深圳讲《新格局下的创业创新机会》时，他把这套顺序说得很直白：任何一件值得做的事，先看驱动力在哪里，为什么会发生，如果发生会朝什么方向走，它的结构是怎样的，因为「有了结构很容易看到未来」（长江商学院刊载的演讲实录）。

那次演讲里他把这个结构一路推到了能源和信息：人类社会的经济形态到目前为止只有三种，农业社会靠光合作用，工业社会靠化石能源加机械与电气设备，数字化时代是用信息越来越有效地转化能源。三条 S 曲线越来越陡，是因为信息这一侧的效率在变。

2023 年 5 月的《新范式 新时代 新机会》把同一套推法用在了大模型上，这次的结构叫「三位一体」：任何复杂体系都由信息子系统、模型子系统、行动子系统组成。他给出的拐点判据是一句可以直接拿去用的话：某类东西的成本从边际成本变成固定成本，就是拐点。1995 至 1996 年信息子系统出现拐点，是因为获取信息的成本从每次都要付很多，变成一次性投入很高、边际几乎为零。他举的例子是地图：读书时买一张地图三美元，今天搜谷歌地图不到 300 毫秒、成本不到一美分，而谷歌为此一年付出约十亿美元的固定成本。他判断 2022 到 2023 年模型的成本正在发生同样的结构性变化，所以模型会像信息一样无处不在；下一个拐点在行动子系统，由机器人、自动驾驶和空间计算的组合构成（奇绩创坛授权、澎湃新闻整理的演讲实录）。

对读者可操作的部分有两块。一块是选方向的三个圆：技术、需求、市场，三者的交集才是好方向。他明确说过三者的难度不一样，技术最好判断，因为技术基本按自身规律稳定发展，难点只在拐点的时机；需求最难判断，因为难在分辨现在的需求和未来潜在的需求，2007 年第一代 iPhone 出来时电话都打不通，说不清它满足什么需求；市场相对稳定，可以看产业链、上下游、资本市场和政策环境。另一块是把选方向变成一个可执行的三步：观察（把某个赛道相关的文章尽量读完、相关的人尽量聊到）、思考（梳理信息、对两年后作出判断，并把判断落成一句「我可以做出某某产品、用某某商业模式、建立某某公司」的命题）、验证（做行业研究、访谈行业内的人，尽快证伪这个命题）。

同一场演讲里还有一句适合贴在墙上的话：淘金时代去加州淘金的人很多会死掉，卖勺子、卖铲子、卖篮子的不会，因为没有这些工具就没法淘金。他把基础设施称为「某种意义上最容易赚钱的地方」。

需要标一个证据等级：网上流传的「陆奇 2025 年在浙江大学管理学院提出中国人工智能创业的三大机会（研究型创业公司、智能体、系统性做全球化公司）」，我只找到新浪财经 2025 年 6 月转发的媒体报道，正文以「据报道」开头，不是实录。方向可以参考，具体措辞不建议当原话引用。

李丰：先解释钱，再解释技术

李丰是峰瑞资本创始合伙人。他 2025 年在峰瑞投资人年度峰会上的年度分享，做了一件别人不太做的事：在谈 AI 之前，先用宏观流动性解释这轮热度本身。

他的推演是这样的。2019 年疫情前，全球 GDP 是 86 万亿美元，全球股市市值 89 万亿美元，按巴菲特指数（一国合理的资本市场市值约为 GDP 的 80% 到 120%）看，一比一相当合理。2021 年全球主要央行扩表 12 万亿美元，乘上 3 到 4 倍的货币乘数，进入实体循环大约是 50 万亿美元的体量，相当于一年多时间里全球 GDP 增长了 60%。2022 年欧洲局势变化叠加美元加息，全球资金减配欧洲与中国、集中流向美元资产。钱太多、没地方去，但资本市场不会承认「我们涨是因为钱只能买我们」，它需要一个理由，而 ChatGPT 恰好在 2022 年 11 月出现。于是他的第一句结论是：超级流动性推高资产价格，全球总市值超越 GDP，催生并且需要一个宏大叙事来赋予高估值合理性。

第二个有用的框架是技术投资的三个阶段：先投技术本身，再投最有想象力的应用，最后投能落地的应用。2023 年所有人谈大模型是第一阶段；2024 到 2025 年谈通用 Agent（替代数字世界里人做的工作）和具身智能（替代物理世界里人做的工作）是第二阶段；2025 年开始谈垂直领域 Agent 和 AI 硬件是第三阶段。他自己按这条时间线出手：大模型没投，在通用 Agent 和具身智能之间选了具身智能，2024 年 7 月内部判断机器人已经太热而踩了刹车，2024 年底转向智能硬件。

关于讲题里的「三个」，我在公开材料里读到的是他明确说出的三个布局方向：

• AI 基础设施，主要是 AI 芯片。他的历史类比是：只有 PC 时英特尔主导，互联网游戏和视频来了才有英伟达，手机等多形态终端出现才有高通和博通。新的消费级设备大量出现，才有新芯片公司的机会。
• 垂直领域的 AI Agent，需要两个前提：所在行业已有较高的数字化水平，并且能用自然语言交互兑现服务价值。他坦率地说这个赛道更容易是中型公司转型的第二曲线，因为新公司大多缺数据和客户积累。
• AI 智能硬件。上世纪八十年代日本把钢琴变成电子琴、机械表变成电子表，但停在那里，因为当时没有足够的传感器和芯片做智能化；今天中国给吸尘器加传感器和芯片变成扫地机器人，给车加传感器和芯片变成智能车。

这三条和课程讲题里的「三个创投机会」是否是同一个三，我没有办法核实，读的时候请当成两件事。

他还有两条判断值得单独记下来。一条是关于什么样的技术周期会长出千亿市值公司：如果只有技术在进步，没有前端 UI 的升级，也没有消费者习惯的转变，大公司最终都能靠砸钱追上来。大数据时代没有长出新的千亿公司就是这个原因，抖音是例外，因为它同时踩中了技术、UI（从键盘输入关键词变成手指滑动）和习惯迁移（从坐在电脑前变成移动状态）。另一条是关于机器人：今天公开演示的基本都是运动能力（跑跳打拳），因为汽车行业积累了电机、自动驾驶加强化学习积累了算法；短板在操作能力，因为改变物体物理状态这件事此前从来没有数据积累。他打了个自嘲的比方，他极爱看羽毛球比赛、看遍所有能看的比赛，如果只靠看视频学习那套逻辑成立，他早就该是健将级运动员了。他的结论是，大规模数据最终要从传感器、也就是「新设备」里来，正如微信等来了麦克风阵列、外卖和打车等来了手机里的 GPS、抖音快手等来了每个人手上的高清摄像头。

胡时伟：机会在一家公司的关键瓶颈上

胡时伟是第四范式联合创始人，2024 年起任总裁兼首席架构师。加入第四范式前负责链家互联网研发、推动链家业务线上化，更早在百度做搜索系统智能化。他讲的不是产业层的机会，是一家公司内部哪里能撬动的问题，这让他的框架和前两位形成了尺度上的互补。

2022 年 12 月的 T-EDGE 演讲《数字化转型与下一代企业》给了一个完整的闭环：面向核心竞争力，按战略、策略、执行、评价四个维度做数字化。战略数字化是从追求速度和增长，变成围绕行业关键要素与常规资源瓶颈，确定一个北极星指标；策略数字化是引入机器决策，去覆盖人的精力抓不住的长尾决策点；执行数字化是搭一个实时下发指令并实时回收执行过程的系统；评价数字化是以对北极星指标的贡献作为唯一衡量标准。他强调闭环的运转速度是胜负手，因为「谁能把这个闭环跑得足够快，谁就可以率先推动核心竞争力从量变到质变」（钛媒体整理、凤凰网转载的演讲实录）。

这套东西不空，因为他拿贝壳做过。2023 年 7 月在混沌学园的分享里他给了一组数字：在贝壳之前中国中介行业的从业规模不超过四万人，贝壳平台可以达到五十万人，而且贝壳经纪人的平均年龄、平均从业时间、平均培养周期和其他中介公司之间存在数量级差距。他把这件事的机制说得很清楚：要把行业集中度提升十倍，做法是降低从业者的方差，让系统与人配合，使更多员工能在平台上有序工作（36 氪转载的混沌学园课堂笔记）。

同一场分享里有一句话，我认为是这四讲里对「寻找机会」最锋利的一刀。他说移动互联网最开始只起到生产力直接替代的作用，电脑能做什么手机就能做什么，浏览器、音乐播放器、小游戏，用户带着 PC 上的事情到处跑；真正的爆发是滴滴、美团外卖、抖音出现之后，因为它们是在新的生产力之上叠加了生产关系的进化，实现了产业模式替代。他随即指出大模型今天还停在前半段：原先只有人能聊天，现在大模型也能聊天，这仍然是早期的生产力替代。

落到怎么找，他给的是「不可能三角」：成本、质量、规模三者之间存在瓶颈，找到那个关键瓶颈点，在瓶颈上用数字化做出革命性变化，降低关键资源的稀缺度，就能换来集约扩张。他举的例子是口腔门诊，原来的核心资源瓶颈是院长，做法是把院长的客户经营、财务经营、治疗三项关键能力解构成不同要素，再分别做不同程度的要素替代。他还有一个尖锐的观察：大部分企业做再多信息化、数字化，最多解决 5% 的问题，剩下 95% 的过程类数据仍然拿不到，现实世界和数字世界之间的鸿沟是巨大的。这一条和李丰关于「数据最终来自新设备」的判断，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两端。

他对大模型的态度比多数人冷。他列过五个认知误区，其中两个值得记：不应该期待大模型拥有涌现能力，所有涌现都是因为模型具备了相应数据与信息，或者有对应任务做方向性引导；以及大模型不是捷径，「想要解决行业的问题，行业自身的从业者必须付出超常的努力」。

曹勖文：四种方式，以及一句用来排序的原则

曹勖文是奇绩创坛合伙人。这一讲是四讲里唯一能对上一篇同名公开文章的：奇绩创坛 2023 年 11 月 13 日在知乎发布的《四种方式找到好的创业想法》，署名为他，结构和讲题完全一致。

文章的地基是一句话：创业要用新技术去满足既有的大需求，技术是越新越好的，但是需求是越旧越好的，前提是这个需求落在技术能解决的射程之内。他用 CD 举例：听 CD 是浅层需求，会被新技术很快取代；听音乐是更深一层，恒久不变；再往下是娱乐，而娱乐可以被游戏、视频、直播、瑜伽、体育替代。深层需求价值更高、变化更慢，但相关产品更多、竞争更激烈，所以小公司必须在「需求价值高」和「避开激烈竞争」之间做取舍，这句限定条件比那句口号本身更有用。

四种方式如下。

捏软柿子，把上市超过五年的企业，或者已经积累了丰厚利润、客户粘性和使用时长的成熟产品当作目标。他给了盘子大小：美国上市超过五年且市值超过一百亿美元的公司有 355 家，中国上市超过五年且市值超过一百亿人民币的公司有 966 家。判断标准是这个领域的巨头对市场是否变得迟钝、创始人是否还在积极参与运营；C 轮 D 轮阶段的公司和新晋独角兽不算软柿子，不要挑它们当对手。

讲个好故事，适合市场需求尚未明确的项目，靠一个引人入胜的产品故事去达成产品市场匹配（PMF）。他在创业辅导里要求创业者每周来讲一遍自己项目的故事，直到听到一个能深刻映射产品优势的版本为止。想讲好故事就得真的懂用户，他给了三条路：去业内人士的办公环境实地待几天，多观察多倾听少提问；亲自做一遍这个行业的工作（他做 O2O 时亲自送衣、叠衣、洗衣，才知道用户在意洗后的某种香气）；把行业里的专业人士拉进创始团队。

做自己想做的产品（Make Something I want），适合初出茅庐、人脉尚浅的创业者，前提是你得是该领域的专家级用户。他的反例是自己：既不是漫画爱好者也不常唱卡拉 OK，所以当年做的漫画和 K 歌应用都定位不准。他还给了一个自测方法，让机器替你做这件事，看你能不能把标准讲清楚。他试过让模型在 Hacker News 上写有洞见的评论，模型反问什么是洞见、什么是重要性和新颖性、对比标准是什么，他才发现自己的理解有欠缺。

大力出奇迹，无招胜有招，他明说这一招大多数人不适用。技术创业有需求风险和技术风险两类，前者对应「手枪创业」，后者对应「大炮创业」。大炮指通用性极广的技术，通用性足够广就至少能锁定一个 PMF，个人电脑、互联网、iPhone 属于此类。走这条路的人，前三种方式反而都不适用，需要的是世界级的销售能力和世界级的技术优势。

四把尺子怎么搭在一起

把四个人放在一起看，冲突比预想的少，因为他们量的不是同一段距离。陆奇量的是十年和产业结构，李丰量的是三五年的资金流向与技术投资阶段，胡时伟量的是一家公司内部哪个要素是瓶颈，曹勖文量的是一条具体的产品想法值不值得启动。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单看任何一个人都会觉得「说得对但用不上」：手上的问题如果是「这个想法要不要做」，翻陆奇的三位一体是没有用的；反过来，如果卡在「未来五年该往哪个大方向走」，捏软柿子这一招给不了答案。

真正有意思的是几处相互印证。陆奇 2020 年说，让 AI 进入每一条流水线、每一个厂房还需要 5 年、10 年甚至 20 年，「现在不是爆发的时候」；李丰 2025 年从另一个方向数出同样的结论，蒸汽机从出现到成为生产力花了约一百年，内燃机花了三十多年，人工智能全算起来接近二十年、严格算只有十三年，所以仍然处在很早期。曹勖文说「需求越旧越好」，李丰说「只有技术进步而 UI 和消费者习惯没变，大公司靠砸钱就能追上」，胡时伟说「生产力直接替代不算爆发，叠加了生产关系进化的产业模式替代才算」，这三句是同一件事的三个说法：新技术本身不构成机会，新技术把一条旧需求的成本结构或者协作方式改掉了，才构成机会。

所以那份十七条的清单该怎么排序，答案不在清单里。先挑出其中哪几条对应的是一条不会变的旧需求，再对每一条问三个问题：这件事的成本结构最近有没有发生从边际到固定的挪动，前端交互和用户习惯有没有跟着变，以及这条路上的关键瓶颈是不是一个可以被解构和替代的具体要素。剩下能同时答上来的，通常不到三条。

本文没有覆盖的

这篇没有覆盖课程本身。四位主讲人在课上说了什么，与这里整理的公开材料是否一致、有没有更新，我无法核对，等听完之后需要单独回填。文中所有数字（市值家数、扩表规模、经纪人规模等）都是各篇原文所报的口径，我没有独立核验，引用时请回到原文。陆奇 2025 年浙大演讲的三大机会来自媒体转述而非实录，证据等级低于其他几处，已在正文中标注。李丰那三个方向与讲题里的「三个创投机会」是否指同一组，同样无法确认。

本系列其余四篇：第一篇 看懂宏观、第三篇 制定战略、第四篇 打造产品、第五篇 长期不败。

参考

链接核验日期均为 2026-09-05。

1. 陆奇《新格局下的创业创新机会》演讲实录，2020-12-19 深圳，长江商学院创创社区刊载
2. 陆奇《新范式 新时代 新机会》演讲实录（奇绩创坛授权，澎湃新闻整理），2023-05-07
3. 《陆奇最新演讲：中国人工智能创业的三大机会》，新浪财经，2025-06-28（媒体转述，非实录）
4. 李丰在峰瑞资本 2025 年投资人年度峰会的演讲（钛媒体节选，新浪财经转载），2025-12-29
5. 胡时伟《数字化转型与下一代企业》，2022 T-EDGE 全球创新大会（钛媒体整理，凤凰网转载）
6. 胡时伟《AI 为企业核心竞争力带来的变革性影响》课堂笔记，混沌学园，36 氪转载，2023-07-20
7. 胡时伟公开履历，财新专题页
8. 曹勖文《四种方式找到好的创业想法》，奇绩创坛知乎专栏，2023-11-13